新赠地
[Fate/Zero][言时/金时]葬礼
红叶狩 发表于 2012-01-18 21:23:05
靠近心脏的位置、呈放射状的丑陋的疤痕。看起来像是被洞穿了胸口之后用不知从何而来的血肉胡乱填埋起来一般。
这大概是三年的魔术修行中,远坂时臣留给言峰绮礼的最鲜明的回忆。或许是因为放在时臣这个人的身上确实有着巨大的不协调感——这样随时(且无需特别耗费精力)维持着无可挑剔的仪容的人,会自然而然地使人产生“一定有着完美无缺的身体”这样的印象。
“普通的外伤,的确治愈魔术是足以抹消的,但对于本身就是由魔力造成的伤痕也会有无能为力的情况。何况也并不是那么糟糕的东西……以我的资质能够立足于这个战场之上,多少也得益于那时的经历吧。”被问起为何不施以治愈魔术时,时臣是这样回答的,唇角浮现出带有怀恋意味的笑容。至于“那时的经历”究竟意味着什么,绮礼毕竟还有着懂得不去过问的教养,何况凭借多年作为代行者与被称为“魔术师”的异端打交道的经验,说到这个份上也大致能猜到是何种性质的事了。魔术这种东西说到底与“安全”、“无害”一类的概念无缘,为此走上怎样的邪道、献祭何等贵重的代价、制造多少惨剧都是不足为怪的。
伤口、血污、死亡与尸臭……对于绮礼而言并不陌生。甚至可以说,在他的一生中曾频繁地主动寻求这些东西。伸手握住烧红的炭块,在严冬跳进冰冷的湖水,孤身与猛兽搏斗,和亲手格杀的亡者尸骸同床共眠……没有任何明确的、合乎理性的目的。“以不间断的苦修打磨意志,坚定侍奉主的心”——的确,所有这些怪异行为若以此作为理由都无可辩驳。而真实意义的所在是他自己也没有意识到、或者不愿承认的——
不停地向那被称作“灵魂”的深潭投掷石子,即使每一次回应的只有死寂。
应该说对于代行者而言反而是很实用的人格吧。接受了仁爱的教义却要行使处刑人的残酷职责,怀着圣洁的信仰决然投身于深不可测的污秽,这份重压,越是热忱、感性的人格越是难以承受。代行者是充满矛盾与暧昧、身处教会边缘的存在,通常而言是适合狂信者的职务——比起神学家式的思辨,更需要的是将所行之事皆视作奉神之旨意、受神之护佑的盲目信念。确实有这么一些人,一边将从可憎的魔术实验中幸存的牺牲品毫不留情地加以抹杀,一边怀着真挚的感动说出“他们的灵魂将得救”这样的言辞。
当然也有意志不坚而迅速堕落的例子。“在那种情况下能够眼含热泪说什么‘净化’、‘灵魂得救’……想想就恶心得毛骨悚然呐!比起那种家伙,不觉得我还更像个人吗?”绮礼参与处决的“叛教者”之一,在临死前狂笑着说出了这番话。绮礼几乎是立刻理解了这个精神崩坏的狂徒的逻辑——但也仅止于理解而已。
言峰绮礼并不是狂信者。使他完美适应代行者之职的是别的东西——极度的虚无,与极度的钝感。伤口、血污、死亡与尸臭……对于他是再自然不过的。反而是那些被承认为人类所必需的核心、共通的观念,他只有凭着观察与模仿获取。或许也算是一种天赋吧,绮礼对人性一直保有冷静而敏锐的认知;作为代价却丧失了对他如此明晰地认知的事物的感受力。正是对自己这种“缺陷品”处境的惶惑驱使他志愿成为代行者,指望极端苛烈的生活方式能够激起些什么……但即使投下这样一块巨石,仍然什么也没有发生。代行者终于也像之前从事过的数个职务一样被毫不留恋地抛弃。
不,确切地说并不是什么也没有发生。代行者的生活留给他一些明确地认知到、却无法(也并不愿)做进一步分析的信息。当远坂时臣对自己胸前那道可怕的疤痕露出几乎可以说是带有感激意味的笑容时,这些信息再一次浮出他的记忆之海。“在那种情况下能够眼含热泪说什么‘净化’、‘灵魂得救’”。“多少也得益于那时的经历”。是和这些有关的东西。圣职者与作为异端的魔术师在这个问题上没有立场之分——完整的灵魂可以有多么坚硬?
“比起那种家伙,不觉得我还更像个人吗?”事实上言峰绮礼是在立刻理解了这个逻辑的同时,就意识到了其中的悖论。甚至被崩坏堕落的叛教者都视为丧失人性的怪物的,难道不正是最接近完美人性的存在吗?爱、道德、信仰,以及更简单、模糊与发自本能的“感情”——被承认为人类所必需的东西。然而绮礼清楚地看到拥有这些、受这些指引的人通常是多么脆弱与迷惘。人性准则相互间的冲突可以使最有人性的人离这些本该被该奉行的崇高准则越来越远,甚至走上绝路。而如果有人能够始终以不可思议的简单做出决断,始终不曾放弃其视为崇高之物,从不怀疑自身行为的正当性……与此同时,胸膛里仍旧跳动着有血有肉的、活生生的心脏。
这算是什么呢?世上怎会有如此的怪胎呢?
尽管绮礼本人的灵魂只是一个巨大的空洞,无从体验这种震惊,但依照他观察到的世间常理来推测,那些因为太有人性而脆弱迷惘、深受折磨的人们,面对这样的异类时是一定会发出如此感叹的吧。若是由于命运的仁慈得以一直生活在正直友善的环境中、对阴暗丑恶之事欠缺概念倒也罢了。明明对阴暗丑恶比谁都熟悉,却能够保有这样的人格……
等等。灵魂只是一个空洞的自己为什么会考虑这样的事。每当思想走到这一点时就会自动停止,仿佛受到什么难以解释的本能的抑制。三年的时间足够绮礼对作为恩师的时臣形成精确而不可能失误的认知,唯一未被触及的就是出于不可解的原因无法走下去的“那一点”。但他清楚无法走下去的原因与其说是在于时臣,不如说是在于自己,这其中也并看不出有深究必要。何况从时臣那里获取了有关名为卫宫切嗣的男人的情报后,这一个小小的盲点更是可以被抛诸一旁了。
卫宫切嗣。在绮礼这么多年的人生中,即使不能算是激起了热情、至少也是第一次让他看到拥有“热情”的可能性的存在。连这样的男人都有了要不惜代价加以实现的愿望,那么一直悬于虚空之中、不知何时就会无可挽回地漂向不可知之境的自己,也还有一线机会找到立足之地、从此步入正轨吧……结束代行者的生涯后加入以回收圣遗物为使命的第八秘迹会、又无巧不巧地获知了冬木的“圣杯”的存在。固然父亲已经明确地否定了这个“圣杯”与圣子间存有任何联系的可能,但毕竟作为万能的愿望机器,其力量也几可与神迹比肩。然而,在一生不知愿望为何物的绮礼眼中,一切却只在卫宫切嗣出现后才真正具有了意义。三年前曾让他备感莫名的令咒,如今也似乎暗含冥冥中某种神秘的因缘一般,等待他去揭示了。
他没有想到的是,这个可能性几乎是刚刚降临,就在他的眼前化为了泡影。
在计划外粉碎了这个可能性的正是他原以为有着透彻的了解、不可能误判的恩师时臣,真是莫大的讽刺。不,其实冷静下来思考的话,也谈不上是什么误判。与Saber主从的谈判也好,命令自己退出战斗也好,从任何角度看都是典型的远坂时臣式的决断。时臣是过于熟悉人类社会正常游戏规则的人,一切谋划都可以说是基于所谓的“经济人”假设——准确把握利害关系之所在,自可以迫使对方走上自己安排好的轨道,也便于在谈判中开出无可拒绝的价码。局势不也确实在依照他的剧本发展吗。出错的地方只有一处——所有这些“经济人”假设里,注定没有言峰绮礼的位置。永远在理性的指引下走着正确道路的人,如何能想象拼尽全力禁闭着非理性与倒错的凶兽的灵魂?一旦意识到这一点,绮礼原本的恼怒就荡然无存,甚至禁不住狂笑出声、流出焦灼的眼泪。
不在这个时候,只是一次无足轻重的失算罢了。所以为什么偏偏就在这个时候。又出现了,这种无法继续思考下去的感觉……绮礼干脆屈从于不可解的本能的抑制,机械地收拾行李、做着离开冬木的准备。就当做什么也没有发生好了,既然一切都已经发生过。
如果吉尔伽美什没有在这一晚出现,言峰绮礼会去向何方?这是他自己也无从设想的,或许就这么一直困在“一切都未曾发生,一切都已经发生”的临界点也不一定。当然,这个假设是无意义的,吉尔伽美什不可能放任绮礼这张骨牌被弃置在荒谬而令人生厌的平衡中。这时就应该轻轻推一下——好了,让已经发生的一切呈现出来,安心欣赏这一出绝妙的活剧吧。黄金的英灵适时地现身,如同辉煌而不祥的钟一般在暗夜里奏响了。
“那个无聊的男人居然也能让我这样愉快啊!”是对远坂时臣的判决吗。自己和眼前的英灵所共同下达的……“但也只是这种程度了。对他抱有多余的期待是不值得的啊,绮礼。”“什么?”即使仍沉浸在做出一生中空前重大决定的震撼中,绮礼也无法对这句话里的意味听而不闻。“事到如今还不想承认吗。当我把夺取圣杯的意义指明给你的时候,竟然搬出‘要与恩师为敌’这样不合时宜到可笑的借口。我说,你所踌躇的真的是背叛与否这种无聊的命题吗?又或者根本只是在评估远坂时臣的可利用性吧。”有什么东西松动了。“就顺便告诉你吧。你所踌躇的事情,我已经试过了。”有什么东西塌陷了。
“‘的确多少有违常理,在下也不明白其中的意义所在,但如果能够平息王的怒气的话……’对于显然超出他那可怜的想象力的要求给予这样的答复,远坂时臣就是这种人呢。眼神呆滞、双手发抖,连脱掉衣服的动作都笨拙得让人不耐烦,大概还在尽力消化眼前的现实吧。即使在这样的精神状态下倒也还是没有动摇,令咒什么的,自始至终都没有打算动用的意思——我到现在才彻底明白这种忍耐的含义,回想起来真是出精彩的滑稽剧呐。”
“一旦下定了决心,就连本能的、出自恐惧与羞耻心的象征性反抗都没有了,就这一点而言还真是让我大开眼界。不管施加怎样的折磨与侮辱,回应的都是同一副徒劳地强忍着泪水、白痴一般茫然的表情,简直是比奸尸还要无聊的体验。当时不禁想着脑子坏掉了的话,至少说两句胡话也好。但现在看来那家伙根本一直很清醒吧,是抱定了默默扛过去、不把令咒浪费在这种微不足道的意外上的心思呢。”
“为了不让我的消遣沦为独角戏,只好抛出他最在意的东西了。‘就一直这样无休止地继续下去会怎样呢……根源也好,外侧的世界也好,和身在内侧的你此刻的痛苦有什么关系、能够给予什么慰藉呢?这样的你在外侧的世界又能做些什么呢?’那家伙的瞳孔一瞬间放大了。但之后只是摇了摇头,说‘这些我无法对您解释,请见谅’!完了。仅存的一点兴致也败坏掉了。远坂时臣是真正意义上的无药可救。”
“不想浪费时间就好好考虑一下我的话”,金色的英灵留下了这样的告诫。但对于绮礼而言真正重要的是——一直以来在“那一点”上阻挡着他的思想的壁垒,瓦解了。现在只剩下直面早就等在那里的事实。失去了妻子和父亲之后,远坂时臣是“正确的世界”仅存的、足够鲜明的象征。强迫自己忠于与时臣的师徒关系,是勉强把他留在那个世界的最后的约束。一直以来拒绝思考和接受的,正是这些“正确的世界”的代表与自己之间毫无转圜余地的不相容。
“这些我无法对您解释”——构成妻子、父亲和时臣这类人最本质的、固有的、无法凭借观察与模仿获取的东西。不仅仅是将自己排斥在那个世界之外,也意味着那个世界将永远存在一些自己无法从中汲取愉悦、无法对其施加任何影响的事物。意味着将永远有这样一些人,甚至在他转身投向非理性与倒错的怀抱之后,提醒着他至高的秩序的存在,无法被扭曲与消灭。
“你爱着我。”那个女人在临终时是这样说的。如果在那时没有退缩,把内心里埋藏着的一切倾倒出来。她应该也只会以悲悯的目光望着我,试图以最后一次拥抱的温存救赎我这可怜的迷途者吧。而未来得及做最后一次交谈就死去的父亲,让他知道自己有着怎样一个儿子的话,大概也只会干脆地把我像狗一样杀死,将全部的余生用来苦修和赎罪吧。如果时臣……
够了。该停止了。
如果可以站在万千世界交汇的漩涡,每一只眼睛望向不同的尽头,就这么被无限可能性叠加的重压粉碎……但那时大约又要怀念起“唯一”、怀念起无可逆转的、绝望的高贵了。若在万千世界所见的那个人终归是同一的,我会一边流下无尽感激的泪水、一边对这个事实报以同等分量的诅咒。
“我还期待着他能来一个临死前的反击呢。”“因为身边就是灵体化的Servant,所以放松警惕也不是没有道理的。”绮礼以一句微妙的嘲讽回应了金色英灵轻蔑的评论,语气却是始终如一的波澜不惊与无动于衷。接纳了那壁垒之后的全部事实,接下来只要以旁观者的冷静见证自己的双手刺出那一剑就好了。所有多余的期待根本一早就不存在了啊。
就这么把他沉到深渊里去吧。
苦闷的求道者言峰绮礼
红叶狩 发表于 2011-12-12 22:30:43
“失去妻子的男人在父亲的指引下踏上寻找救赎之路”——确实很像《天国王朝》的开局,结果却是发展成完全不同的故事。伊贝林的巴利安作为世俗之人寻求的是与信仰的和解,言峰绮礼作为圣职者却最终找回了自己的欲望。
之前说过,对言峰绮礼这个人多少能产生一些共鸣感。没有激情、没有发自内心慑服的崇高理念、什么也不相信、不知道自己活着的目的是什么、只能权且找些人类普遍认为应该做的事情来做一做……这些都是我曾经体会过的心态。而我有时甚至也确实可以从他人的不幸中找到些愉悦。如果说有什么东西阻止我完全变成一个言峰绮礼式的人物,其中最有效的大约就是对痛苦的恐惧了——正是它使我可以堪堪满足于一些三流的慰藉,决定姑且等到这没有什么希望可言的人生终止也好。而言峰绮礼不仅仅是一个没有激情的人,似乎连对痛苦的感受都是极端迟钝的,可以一直以毫不吝惜的激烈方式挥霍自己的生命,这就是我绝对做不到的了。
与“痛苦”的缺失相较,他的人生中从来不曾缺少的是“苦闷”。我惊异地看到一个兼具强大的力量与无可辩驳的极恶本性的人,真诚地惧怕着自己的本性、认为顺从它是可耻的,真诚地尽力抗拒本我的拥抱;这种惧怕与抗拒不是出于任何利害得失的顾虑,似乎仅仅是因为他觉得“这样不对”——我承认,这是我第一次见到这样的人物,以至于简直被他这种奇怪的苦闷迷住了。拥有人类躯壳的恶鬼啊,既然没有什么可以约束你,而你那空虚的灵魂也并不畏惧外来的敌意,那么驱使你长久地站在自己的对立面的,究竟是什么呢?
我越是试图从小说中寻找这个答案,越是不得不承认它似乎正是我觉得最不可能的一个——言峰绮礼直到从黑泥的心脏中重生,依然坚信这个世间存有真理、而这真理是向善的。“如果神是万物的造物主,那么对于所有灵魂而言「快乐」才是真理。但现在,一个违背了道德却得到快乐的灵魂真实存在。绮礼也才刚刚相信,这个灵魂不是别人,正是自己。这样的话善恶的定义,以及真理的所在就产生了矛盾。这一矛盾令人无法忽视。”不管看起来多么难以置信,问出这段话的,可不就是这个言峰绮礼么!
他仍在肯定着那个被他背弃了的、世间真理的程式,只不过把自己当做一段出了错的代码、对这种存在加以承认,日后也会照着这出了错的方式运行吧。“「推导出这一怪异答案的方程式中应该存在着浅显易懂的理由。不,肯定有。那到底是什么呢……我必须问个清楚,必须把它找到。哪怕用尽一生,我也要去理解。」”——无论走在善与恶的哪一极,言峰绮礼始终是那同一个真诚而苦闷的求道者。
而这也正是在唤起共鸣感的同时,能够让我对他萌生一些敬意、认识到自己和这个人之间最本质的不同的地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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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言峰绮礼对远坂时臣的态度:
我曾经对一件事感到不解,就像对言峰绮礼执着地抗拒本我的原因一样不解。那就是为何他看起来没有哪怕一刻考虑过从远坂时臣身上获取愉悦、像在间桐雁夜身上一样?一般而言以他人的崩毁和堕落获取愉悦的人,大多难以抗拒让最坚固端正的人格崩毁堕落的乐趣,远坂时臣在言峰绮礼眼中却似乎没有这样的吸引力。而我在接受了上述那个看似最不可能的结论作为前一个问题(为何抗拒本我)的答案后,这一个问题也多少可以理解了。
言峰绮礼是否真的没有对远坂时臣产生过任何恶意的兴趣?我想也许答案并非那么肯定。在他的内心里曾经不止一次将远坂时臣与父亲璃正加以类比,认为他们是同一种人——无论是他们那明确的理想和目的,还是他们对自己毫无保留的信任。而在看到璃正尸体的一刻,确实产生了“在父亲临死之前,让他品尝一次人间至极的[哔——]的喜悦”这样的想法……
我想,对于和璃正属于同一个类型的时臣,未必一次也没有让他产生过同样的想法。而阻拦了他的,大约是一直以来阻拦他本性觉醒的那同一种东西吧。对世上存在向善的真理的肯定——尽管不知这种肯定从何而来——确实地存在于这个扭曲的灵魂中。所以他应该也是这样肯定了璃正和时臣吧。这两个人是“对”的,自己则是一段错误的代码。“对”与“错”之间有着无法跨越的鸿沟。不能够让“对”的变成“错”的,也不应该这样,“对”只能被清除、减少却不能被歪曲。所谓的愉悦则是把其他隐藏着的错找出来……
而我自己对此感到很矛盾。我和言峰绮礼在品味上毕竟还是有着不同——多少是有些期待“让最坚固端正的人格崩毁堕落”的乐趣的。话虽如此也有些害怕看到这些变成事实。就好像看到美丽的油画会想要碰触,但也明白油画之美的一部分必然随着碰触而消失,变得不再是因美丽而让我忍不住想要碰触的那幅画了。所以或者绮礼的选择在另一个方向上还是满足了我的期待——不要改变它,就这么把它沉到深渊里去吧。
无趣的魔术师远坂时臣
红叶狩 发表于 2011-12-08 23:00:34
“魔术师这种东西,正是因为和世间普通的法律相悖,所以才更要严格遵守自己世界里的法则。”“但是卫宫这个男人是彻底的不择手段。他没有一点身为魔术师的自豪感。像这种货色绝对不能原谅。”
这两句可以说是看动画时让我对远坂时臣这个人产生兴趣的肇始吧。它确确实实展现了时臣和其余所有master的不同——没有切嗣那样对魔术师与普通人不加区分地抱有的天真慈悲心,没有雁夜那样被父亲变态的魔术催生出的对整个魔术师群体的恐惧与憎恨,没有韦伯作为见习魔术师的青涩,没有肯尼斯那样主要是基于自身天才的自负,也没有绮礼身上的空虚与迷茫(龙之介就更不用提了)——有的是在对魔术师的阴暗面有所认知的前提下,作为整个魔术师群体一员的荣誉感与责任感。“特殊组织的一员对组织独有价值观的忠诚”一直就是我所迷恋的题材。“组织信条的忠实捍卫者,组织秩序的坚定维护者”——或许大多数观众会把这当做刻板、乏味、人性缺失的表征,反过来更容易被那些拥有更私人化的情感、常常为此离经叛道的人物所打动,而在作品中此类人物也往往会得到因为自己的理念死无葬身之地还要被认为自作孽的结局吧。但对我来说明明知道身处的环境远比“外面的世界”严酷却仍能安然接受它的法则,“正因其比外界严酷,其秩序才更该加以守护”、“在这样的环境里只要自律也可以受人敬重、问心无愧地生活下去”……以及,即使死无葬身之地也心无悔恨的姿态,才是最有吸引力的。远坂时臣最初正是以这样的形象博得了我的好感。
“时臣半生都在艰难中度过,一路走来的辛酸自己默默舔干净,全部转变成为自尊。”、“这些男人,他们自己定义自己降生人世的意义、自己人生的意义,并将之作为一生的信念,坚信不疑。他们从不迷惘,从不踌躇。无论人生面对怎样的局面,都全力以赴去实现自己人生的既定目标,带着明确的方针,带着实干的钢铁般的意志。”——小说对绮礼眼中的时臣的描述,恰恰是在证实我的上述印象。而从小说中也可以得知时臣确实在魔术协会中承担着“对外界隐藏魔术世界的存在”这样“秩序维护者”的责任。看到自己的脑补在原作中被更美好的表述所肯定,这种喜悦真是难以言表。
这样一个人面对万能的愿望机时仍然死守着“到达根源”这样类同于“认识真理”一般纯粹而又冰冷的愿望也真是毫不奇怪了。但微妙的是,有着相对正直无害的目标的时臣也是第四次圣杯战争最初和最大的作弊者,而他甚至对自己的作弊行为也丝毫没有什么纠结愧疚,而是以素来的坦然和自尊当做任务一般加以周密计划与执行——对我而言就更是一种悖论式的萌点。既然是以追求圣杯为目标而在七组master和servant之间展开的死亡游戏,那么为了实现符合最正统魔术师价值观的结局、同时也将对外界的不必要影响降至最低,在游戏的有限范围内对规则的漏洞加以利用也是理所当然、无需疑虑的。正因为有着这样的一面,时臣的“正统”在我心目中才有别于令人厌烦的迂腐。
让我对时臣的好感升格为萌的,是小说中对他在和凛告别时的心理描写:稳重的家主远坂时臣最初也曾是个资质平庸之人,全凭努力取得了日后的成就;他是远坂家族忠实的儿子,以自己的意志肯定了历代先祖的事业,并渴望用自己的双手将这未竟的事业付诸实现。“远阪时臣通过自身意识决定要步入魔道,决心不受命运的摆布。正是这份觉悟,给了时臣钢铁般的意志。自那之后支撑着他走过严酷修炼的日子,正是这种「这是自己选择的生活方式」的高傲的自负。”对于引起无数争议的过继事件,这正可以提供最合理的解释:两个女儿都有着稀世的天资,远坂家却只能成为其中一个的庇护,另一个将要面对的是非凡天赋必然招致的险恶事态,却无法拥有足以自保的力量,这在一向以“自己选择生活方式”而自傲的时臣看来,一定是莫大的悲哀吧。前路艰险,但至少要尽可能将命运掌握在自己手中——这才是时臣对两个女儿的期冀,而不是所谓不甘让女儿沦为平庸、甚至不惜牺牲她们的幸福。我无意为时臣洗白,只是无视他自身就是平庸之辈、且对父亲给予他的自主选择权心怀感激这一重要背景,对时臣在过继事件中的一切心理揣测都只能是毫无根据的臆想,黑也黑错了方向罢了。樱身上最让时臣忧虑的恰恰是“近乎诅咒”的天才,如果樱和他自己一样天赋平平,时臣反而会如释重负吧。至于樱在间桐家的遭遇确实有时臣失察的责任,但平心而论,比起父亲的冷血,这更多是源自命运的残酷玩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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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时臣的无聊:
“无聊的男人”——吉尔伽美什对时臣的这个评价,可谓影响极大、流传极广了。对“无聊”的含义,他人是如何理解的?“伪君子”、“迂腐可笑的愚者”、“唯唯诺诺的无能之辈”……我想这一类会是压倒性的多数吧。至于我自己,倒是更在意吉尔伽美什的另一句话:“一定会有那么一两个有趣的家伙吧?至少也应该会比时臣有意思一些。”这么看来,时臣在他眼里不仅仅是无聊,简直就是无聊的顶点了。何以如此呢?我不禁产生了莫大的好奇。
吉尔伽美什自己说过,他喜欢“人类的因果报应”。他的“娱乐”是从调查master们追求圣杯的动机入手,而其中真正成为了他(及绮礼)的娱乐素材、也最符合“因果报应”主题的,是间桐雁夜。雁夜在7个master中的特殊性何在,是令人难以置信的自我牺牲的壮举么?并不是。“在最后面对那沾满了鲜血的胜利之时,间桐雁夜一定会陷入不得不面对自己内心丑恶的窘境吧”——这才是绮礼在吉尔伽美什的暗示下,从雁夜身上发现的最大价值。之后他们二人联手导演的“教堂肥皂剧”进一步证实,有别于caster组这样的“人类肉体艺术家”,吉尔伽美什和绮礼应该被归入“人类灵魂的艺术家”——他们的愉悦来自灵魂的阴暗裂隙,无论这裂隙多么小、多么隐蔽、藏在何等高洁的表象之下,他们都乐于对它加以开掘,直至成为吞噬一切的黑洞。
如此一来,时臣被看作无聊的顶点也就非常可以理解了——在已知的6名master(切嗣的动机未能被察知)寄托于圣杯的愿望中,时臣的“到达根源”可谓最缺乏私欲色彩、甚至与整个“内侧”世界毫无关系,既谈不上“善”也谈不上“恶”,简直等同于零一般的存在;这种愿望的主人也必然是如同过于方正、坚硬和光滑的石块,没有裂隙可供开掘了。这一点,在绮礼对时臣的最初印象中即已有所体现(“只看到自己理想的人,根本就不可能理解那些因为自己没有理想而迷惘苦恼的人”),而在相处三年之后他更是对此确信无疑(“像父亲和时臣这样的人和自己中间有条无法超越的线”)。有趣的是,时臣是绮礼本性觉醒后的第一个牺牲品,但在他对时臣自始至终客观冷静甚至不失恭敬的认知中,却看不到任何诸如憎恶、蔑视一类可以称之为恶意的情绪——看起来他对时臣最重要的认知就在于他们之间那条无法跨越的、本质的鸿沟,而以觉醒后的绮礼的立场来看,大概是一种“无从下手”的感觉吧。坚定明晰的自我意志,没有动摇、没有迷茫,始终走在得到自己肯定的道路上……这一切都决定了时臣对热衷灵魂裂隙的绮礼和吉尔伽美什而言没有榨取愉悦的价值,对我来说反倒是最珍稀可贵的品质呢。也正是因此,我对远坂时臣的结局没有同情——毕竟对于自始至终按照自己的认同的方式展开和终结的一生,同情这种东西是完全不必要的。
“这个少女正一步步走向名为魔道的外法之路,或许最终她会与她的父亲一样,摒弃一切魔术师的扭曲与邪恶,形成最为正直而均衡的人格吧。当然这对绮礼来说是最无趣的发展了。他本来是如此期待那个时臣的女儿究竟会开出怎样扭曲的花朵来的。”最后就以时臣的葬礼上,绮礼对凛的看法作结吧。尽管时臣是一个过于无懈可击而让绮礼感到无从下手、兴味索然的人,命运却偏偏安排他成为时臣的女儿的监护人;而对于父亲身上没有的裂隙,他原本是渴望在这个人格尚未定型的少女身上找到的——看起来倒像是提供了一个补偿什么遗憾的机会一般、恶作剧似的宿命呐。只是让他恼怒的是,尽管只是一个少女,凛看起来还是已经继承了时臣身上那些最让他无从下手的品质,也许终有一天会变得坚不可摧;而时臣赠与他、他将之刺进时臣的心脏又转赠给凛的Azoth之剑,也将在未来的某个时日终结他自己的生命。
这样的落幕,实在再圆满不过了。
1601年9月27日那点事
红叶狩 发表于 2011-11-21 22:29:14
为了查资料把某本买了以后只扫了两眼的老书又翻出来,没查到想查的东西但也意外发现了两个之前没见过的段子。都来自为玛丽·德·美第奇接生的助产妇露易丝·布西埃的叙述,内容自然是某人出生时的一些趣闻。
第一段:
【“我发现国王看起来悲伤又忧虑,因为他还不知道孩子的性别,于是我对女仆格拉迪昂说,‘给我拿块热毛巾,’这是我和她商定的表明孩子是男孩的暗号。她高兴地跑到国王身边告诉他,但他把她推开、不肯相信她,说他看见我垂下眼睛就知道准是个女儿。格拉迪昂说,‘但她说之所以向下看是怕王后过于兴奋。’‘那倒是真的,’他说,‘但那若是我儿子她不可能那样做呀。’他走过来凑近我的耳边问,‘接生婆,那是个儿子么?’我说‘是的。’‘千万别给我短命的快乐,那会要我的命。’我把孩子给他看,他抬眼望天,双手合十感谢上帝。豆大的泪珠顺着他的脸滚下来。他问我现在告诉王后有没有危险,我说没有,但求他尽量不要太激动。他吻着王后说,‘亲爱的,你受了很多痛苦,但上帝仁慈地赐给了我们渴望的东西。我们有了一个健康的儿子。’王后也抬眼望着天空,双手合十,流着泪昏了过去……国王吻着王公们,甚至没有注意到王后的状况,还跑去打开门让等在前厅里的人都进来。我肯定他们有二百个那么多,以至于我们简直没有地方服侍王后。我很烦扰,说着在王后情况稳定之前让这么多人进来是很不合适的。国王听到我的话,拍着我的肩说‘够了,接生婆,别发脾气。这孩子属于大家,每个人都该和我一起庆贺。’”】
好吧84年来第一个王太子什么的是很值得兴奋不过昂利大王这反应真让我不知道该如何吐槽=v=
第二段:
【露易丝在王太子出生后不久看到亚历山大站在王后的门外,“‘接生婆,’他问道,‘是男孩吗?如果是男孩我愿意把我的一切都给你。’”第二天她再次遇到他:“下午我看见亚历山大·德·旺多姆殿下一个人站在前厅里,他拉着通往王太子的房间的门前的帘子,一副很困惑的样子。我问他,‘殿下,您在这里做什么?’他答道,‘我不明白为什么,以前所有人都和我说话,现在谁也不理我了。’‘殿下,大家都去看刚出生的王太子殿下了,等他们向他致意之后就都会回来找你了,像从前一样。”】
…………亚历山大骑士先生在我心目中的萌度飙升!《马耳他十字》这文虽然各种废但只要有这段我就不白写啊!!!
不过郁闷的是真正想查的东西在翻遍了所有相关的书后都没有找到……可恶我明明记得是有的= =
霍夫曼先生的旅程——可能令人不快的故事
红叶狩 发表于 2011-09-12 23:16:15
1、
霍夫曼先生在异国的旅舍里做了这个梦。8月的残夏并不燠热,白昼的阳光在他的记忆里是虚弱、没有温度的,不足以晒黑他的皮肤。而夜晚,尽管他在自己的房间里门窗紧闭,也只是让空气变得凝滞浑浊而已。
霍夫曼先生并没有点燃香烟。他希望一切源于疲累带来的头脑昏乱,但却随着每一秒钟的流逝越来越体认到自己的清醒。最微末的细节在他的感官中一一再现。视像、气味、触感、他自身作为群体犯罪从众者的冷酷而卑下的心理。
“30岁左右的年龄。褐色皮肤。中等身材,既不出众也不丑陋。没有恐惧和痛苦的神色,甚至最初带着一些轻佻、挑衅的态度。”并没有特别的吸引力,霍夫曼先生想。但罪行本身总归是让人兴奋的——尽管他在梦中也保有一些道德上的自责,但却是带着自我欣赏的态度在回味这种自责。
2、
邮件在旅程结束3个月后寄达霍夫曼先生的寓所,寄件人不明。霍夫曼先生抱着一点并不严肃的好奇心拆开它,甚至没有摘下手套。在他抽出一份老旧的剪报后,一沓照片散落在地板上。50年前的简短新闻:颇有名望的议员N之子在前线阵亡,以及死者的生平略记。他蹲下,一张一张地捡拾起那些照片——它们都有着和N议员的儿子一模一样的脸。
翻阅这些报纸和照片对于霍夫曼先生是件颇有趣味的事,恰因为他对N议员的儿子毫无所知。从战时带有感伤主义的报道来看,如果没有过早地死去,大概会是在仕途中有所作为的青年吧。霍夫曼先生对此只是付之一笑,感伤主义在他的价值观里总难免是可笑的。
之后的几个晚上,霍夫曼先生却如同着了魔一般反复看着那些照片。真奇怪,霍夫曼先生几乎是有些震惊了。即使他不知道N议员儿子的结局,只要多看一眼——多看一眼,就会不可抗拒地觉得这将是一个注定命运悲惨的人。那双眼睛,照片上的、死掉的眼睛,是完美的牺牲品的眼睛。“但是我从不想伤害任何人……你们为何要如此对待这样的我呢?”从任何一个角度都仿佛在如此诉说着的眼睛。
3、
为什么不是这一个呢?
在持续了数个夜晚对着照片一动不动地凝视后,霍夫曼先生无可避免地问出了这样的问题。他依旧可以以冷静的态度忆起梦中的受害者的样子,忆起罪行的每一个最微末的细节。对于N议员的儿子,他只有一则死讯、一份感伤主义的生平简述和那双照片上的、死掉的、完美的牺牲品的眼睛——但这双眼睛却快要让他发狂了。他在梦中犯下的逼真有如亲历的罪行原该有着更合适的承载对象,但他却无法将N议员的儿子带入梦境。甚至即使成功了也难以感到快慰吧——即使只触摸到一半的真实,梦境也远远无法使他餍足了。
怎么可能不是这一个呢?怎么可能没有发生过呢?罪行和罪行的承载者之间怎么可能错位呢?
4、
一周之后霍夫曼先生踏上了前往N议员的家乡G市的旅途。他不知道能够得到什么——最大的可能是,除了自己的荒谬一无所获。但他并不是那么在乎。在他的一生里这并不是第一次面对毫无希望的事态。
或许也不是最后一次。毕竟一切都会过去的……厌倦总会治愈我,霍夫曼先生告诉自己。
